打火機「喀」一聲,爐頭的藍色火焰在風裡晃了兩下才穩住。海拔一千多公尺的涼亭裡,鋼杯裡的水開始冒細泡——還沒滾,但你已經聞到了。不是泡麵的味道,是冷空氣被熱氣劃開的那個瞬間,鼻腔深處突然醒過來的感覺。你蹲在那裡,手掌貼著鋼杯的餘溫,發現自己已經盯著水面看了很久。
朋友聽說我週末一個人上山煮泡麵,問了一句讓我愣住的話:「專程上山吃泡麵?在家煮不是一樣嗎?」
我不知道怎麼解釋那個「不一樣」。在家煮泡麵,你同時在滑手機、等洗衣機、想明天開會要說什麼。麵泡好了,你甚至不記得自己什麼時候開始吃的。但在山上,水滾的聲音是那一刻唯一的聲音。調味包撕開,粉末飄進蒸氣裡,你聞到了。麵放進去,軟化、翻捲、沉下去,你看見了。然後你吹了第一口湯——燙的,鹹的,帶一點風的涼意——你整個人,都在這碗麵裡面。
那不是因為泡麵變好吃了。是你終於有辦法好好吃一碗泡麵。
雙手捧著金屬杯的特寫,背景是山景
這杯熱的,比任何咖啡都好喝(攝影:Peter Belanger 視角)
後來我讀到一個說法,才幫那個「不一樣」找到語言——人在自然環境中進食,大腦對味覺的敏感度會明顯提高。不是食物變了,是你的感官被打開了。走了兩個小時的山路,皮質醇降下來,副交感神經接手,身體切換到一種「願意好好接收」的狀態。
所以那碗泡麵比米其林深刻,不是因為它更好吃——是因為你終於有一個完整的自己,坐在那裡吃它。
當然,山上煮食也不總是那麼詩意。我有一次忘了帶筷子,用兩根撿來的樹枝吃完一整碗麵——夾三次掉兩次,湯濺得整件外套都是。旁邊經過的山友看了一眼,什麼都沒說,默默從背包裡掏出一雙免洗筷遞給我。
我說謝謝,他說:「沒事,山上大家都忘過。」
那雙筷子我用完洗乾淨帶下山了。那個瞬間的人情味,到現在比那碗麵還暖。
登山者坐在岩石上吃東西望向雲海
那是我今年最好的一餐(攝影:馴化版 Peter Lik 視角)
我後來想,山上煮食最好的部分,其實不是「吃」。是你終於允許自己做一件沒有目標的事。不用攻頂,不用計里程,不用打卡證明你來過。就是走到一個看得到遠方的地方,坐下來,點火,等水滾,吃一碗簡單的東西。然後收拾乾淨,慢慢走回去。
你有沒有很久沒有這樣過了?做一件事,不是因為「應該」,不是因為「有用」,只是因為——你想坐下來,好好吃一碗熱的東西。
我猜我們都有過那種時刻:覺得自己像一條被擰乾的毛巾,每天都在輸出,卻忘了自己也需要被泡回水裡。山上的那碗泡麵,對我來說就是那盆水。不是什麼大道理,就只是讓自己泡回去十五分鐘。
黃昏山頂休息處空蕩的爐頭和遠山
吃飽了,什麼都不想(攝影:馴化版 Peter Lik 視角)
如果你願意,找一個週末早上,選一條不遠的步道——不用高、不用難,有個涼亭能坐下來就好。背包裡放一個小爐頭、一鍋水、一包你最普通的泡麵。走到半山腰,坐下來煮。
不趕時間,不帶目標,不用攻頂。煮好了就吃,吃完了就收,收完了就慢慢走下山。
你可能會發現,那是你最近吃過最好的一餐。不是因為那碗麵,是因為那十五分鐘裡,你終於完整地在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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