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在太平山，霧還沒散。我蹲在步道邊，看一塊石頭。

不是路過瞥一眼。是蹲下來，看了快五分鐘。

石頭上有一層綠，遠看像潑翻的一灘顏料；可是我把臉湊近，那層綠忽然有了深度——有的像羽毛、有的像小星星、有的捲成一個個小杯子，接住剛剛那場霧留下的水。我在那塊不到一個手掌大的石頭上，數出至少四種不一樣的綠。

我那時候才意識到，我活了三十幾年，從來沒有真正「看過」苔蘚。

它叫什麼？為什麼長在這裡？它沒有花、沒有根，到底怎麼活的？為什麼台灣的山，隨便一塊石頭、一截倒木、一段樹幹，都裹著這麼厚的一層綠？

我蹲在那裡，一個問題接一個問題地問自己。然後發現——光是問，就已經比走完整條步道還有意思。

換句話說——你每一次爬山，其實都從世界冠軍身上走過。

只是，沒蹲下來而已。

老實說，我以前一直覺得苔蘚是植物界的魯蛇——長不高、開不了花、結不了像樣的果子，只能趴在陰暗的角落。

後來才知道，這個「魯蛇」已經在地球上活了四億年，比第一棵樹還早、比恐龍早了整整兩億年。它沒有根，靠葉子直接把整片身體當成一張嘴在喝水——一場雨，它可以在三十秒內，從枯黃變回翠綠。

活得最久的，常常就是最不起眼的那一個。

那為什麼偏偏是台灣？

因為台灣把一整個地球的氣候，疊進了一座小島。從海邊的亞熱帶，一路爬到接近四千公尺的玉山頂——熱帶、暖溫帶、冷溫帶、亞寒帶，別的國家要橫跨幾千公里才走得完的氣候帶，在台灣，你開幾個小時的車就穿過了。再加上海島終年的霧氣，山裡濕潤又陰涼——對苔蘚來說，這簡直是一座為它們量身打造的天堂。所以每往上一個海拔、每走進一片雲霧，腳邊那層綠，就換了一批住客。

我從那塊石頭學到一件事——（停頓）我們總以為，要看見「豐富」，得去很遠、很大、很壯觀的地方。可是台灣最了不起的那種多樣性，其實藏在你得蹲下來、湊近了，才看得見的尺度裡。

你有沒有過那種時刻——走得很累，停下來喘口氣，一低頭，才發現腳邊明明一直有東西在那裡，只是你從來沒看？

下次你走在台灣任何一條步道上，找一塊石頭、一截倒木，蹲下來，三十秒就好。

不用查它叫什麼，不用拍照打卡。只是看——看它有幾種綠、看霧氣怎麼掛在葉尖、看那座你從沒注意過的微型森林。

那三十秒，你會記得比整段路都久。而且你會知道：你正蹲在全世界最會長苔蘚的島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