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的棲蘭,海拔一千五百公尺。霧散了一半,陽光從紅檜樹冠的縫隙裡漏下來——不是一片光,是碎成幾百塊的光。每一塊的邊緣都不規則,像水墨暈開的痕跡。我站在步道上抬頭看,風吹過,那些碎光就在我臉上移動。微涼的風帶著一股溼潤的檜木氣息。

後來我才知道,那些碎光有個名字。科學家叫它「碎形」——fractal。樹枝分岔、再分岔、再分岔,每一層結構都跟上一層長得像。奧勒岡大學的物理學家 Richard Taylor 花了二十年研究這件事,他發現:人的眼睛天生就會解讀碎形,像母語一樣流暢。他的實驗室用 EEG 測腦波,當受試者看著中等複雜度的碎形圖案——恰好就是樹冠、雲、山稜線那種——前額葉會冒出大量 alpha 波。alpha 波是大腦在「清醒但放鬆」時才會出現的東西。只是看著樹冠漏下來的光,腦子就自動開始打坐了。
但在城市裡,我們看到的不是碎形。辦公室的天花板是方的,螢幕是方的,捷運車廂是方的。直線、直角、重複的格子——你的眼睛不停在處理這些圖案,但那不是它的母語。日本一項涵蓋二十四座森林的大型實驗發現:只是靜靜坐在樹林裡看十四分鐘,唾液裡的皮質醇就會顯著下降。另一份回顧了六百多名受試者的數據顯示,近八成的人在森林裡副交感神經明顯活化。不需要運動、不需要冥想,只是看。

那天在棲蘭我才突然想通一件事。我以為自己喜歡去山上是因為「空氣好」、「風景美」——不是的。不是我喜歡看山,是我的眼睛終於在讀它的母語了。它餓了很久。
講一件有點好笑的事。自從知道碎形這回事之後,我開始到處「找碎形」。等紅綠燈的時候看路邊行道樹分岔的樣子,吃飯的時候盯著花椰菜看——花椰菜是標準碎形,你知道嗎?每一小朵跟整顆長得一模一樣。但說真的,就算只是路邊的一棵榕樹,你願意抬頭看個三十秒,那種「腦子靜下來」的感覺是真的。

你有沒有過那種時刻——坐在車上,突然從建築物的夾縫裡看到遠方一片山的輪廓,然後莫名其妙吸了一口氣?那不是「風景好美」的感嘆,那是你的視覺系統鬆了一口氣。日本人有一個詞叫「木漏れ日」(komorebi),專門形容陽光穿過樹葉縫隙灑落的光影。台灣的中海拔雲霧帶——棲蘭、太平山、阿里山——那裡的光更特別。霧氣會把光打散得更細碎,檜木的樹冠結構比一般闊葉樹更有層次,你的眼睛在那裡,等於在讀一首它最流暢的語言寫的詩。

明天,或者今天下班走路的時候,找一棵樹。不用很大,路邊的都行。抬頭,看樹冠。看那些枝幹分岔、再分岔的紋路。看光從葉子中間漏下來的樣子。不需要三十分鐘,三十秒就夠。讓你的眼睛讀一小段母語。它會記得的。
讀者留言
登入會員後即可留言,並獲得 5 點森林點數。
登入 / 加入會員