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在合歡山撿了一袋垃圾,下山的路比上山輕

蹲下來的那一刻,膝蓋壓在碎石上,有一顆小石頭剛好頂住膝蓋骨。有點痛。我伸手撿起步道邊一個被踩扁的鋁箔包——果汁口味的,吸管還插著。站起來的時候,大腿微微發酸,但手裡多了一樣東西,整個人反而覺得踏實了一點。

{{IN_BODY_1_合歡山步道沿途碎石與箭竹草坡,清晨光線斜照,一個登山者蹲在步道邊,背包放在身旁(攝影:馴化版 Peter Lik 視角)}}

每次跟朋友說我去爬山會順手撿垃圾,得到的反應幾乎一樣:「那不是很重嗎?你自己的東西就夠背了吧?」

我完全理解這個反應。因為我以前也這樣想——垃圾是別人丟的,為什麼要我來背?而且爬山已經夠喘了,多背一袋垃圾,下山不是更累?

但那天在合歡山東峰步道上,我試了一次。不是什麼偉大的環保行動,就只是看到路邊有個塑膠袋,順手撿了。然後又看到一個。再一個。走著走著,我的塑膠袋裡已經裝了七、八樣東西——能量棒包裝、口罩、濕紙巾、一截登山杖的橡膠頭。那些東西輕得要命,全部加起來大概不到半公斤。

但心理重量完全不一樣。

下山的路上,我突然發現一件奇怪的事——

背包明明多了一袋垃圾,但我走得比上山還輕。

不是體力變好了,是那種感覺:你把不屬於這裡的東西帶走了,這座山的呼吸好像順了一點。而你自己的呼吸,也跟著順了。

{{IN_BODY_2_合歡山東峰稜線遠景,箭竹草原在雲霧間延伸,步道乾淨蜿蜒,沒有人為垃圾的原始山徑(攝影:馴化版 Peter Lik 視角)}}

不過老實說,淨山也不全是感動。我有一次蹲下來撿東西,站起來太快,直接頭暈踉蹌了兩步——在海拔三千公尺,蹲站這件事是要付代價的。旁邊一對情侶看到,以為我高山症發作,衝過來要扶我。我舉起手裡那個壓扁的養樂多瓶說:「沒事,我只是在撿垃圾。」他們愣了一秒,然後那個女生轉頭跟男朋友說:「欸,我們也來撿。」

那個養樂多瓶,大概是我撿過最有影響力的一個垃圾。

{{IN_BODY_3_合歡山步道上的箭竹與高山草甸特寫,陽光穿過薄雲灑在草面上,遠方山稜線柔和起伏(攝影:馴化版 Peter Lik 視角)}}

後來我讀到無痕山林(Leave No Trace)的觀念,才知道那個直覺是有名字的。LNT 七原則裡有一條叫「適當處理垃圾」——白話講就是:你帶上山的,全部帶下山。果皮、茶包、衛生紙,通通算。台灣高山步道每年清出的垃圾量以公噸計算,而最常見的就是塑膠袋和衛生紙——那些我們覺得「很小、沒差吧」的東西。

我在想,你有沒有過這樣的經驗:在山裡看到一片美到不像話的風景,然後低頭,發現腳邊有個被太陽曬到褪色的糖果包裝紙。那個瞬間的感覺——不是憤怒,是一種安靜的心酸。好像有人在一幅畫上面留了一道指紋。

因為我知道,我們都有那種時刻。看到山很美,但同時看到山很無奈。

把垃圾帶回來,不是什麼高尚的事。它只是一個很小的動作——把山還給山。你蹲下去的那三秒鐘,對你來說只是膝蓋痠一下。但對那座山來說,你替它拿掉了一樣不屬於它的東西。那種感覺,比登頂還好。

所以,我的山林處方是這樣——下次上山,在背包外面多綁一個空的塑膠袋,不用大,便利商店那種就夠了。沿路看到什麼就順手撿,不用刻意找,不用清完整條步道。一趟下來大概五到十樣,重量幾乎無感。

你會發現,下山的路真的比較輕。不是因為背包變輕了,是你知道——這條路,因為你走過,乾淨了一點。

{{MOOD_合歡山日落時分,金色光線灑在乾淨的碎石步道上,遠方雲海翻滾,一個空的透明塑膠袋被綁在登山包側面,袋裡裝著幾樣小垃圾(攝影:馴化版 Peter Lik 視角)}}