你帶上去的每一個塑膠袋,都是森林的一道傷口

那天下午我蹲在步道旁繫鞋帶,手指碰到一團濕濕的東西。

不是落葉,不是泥。是一個塑膠袋。它纏在九芎的氣根上,邊緣已經碎成鬚狀,像一塊化不掉的疤。雨水從袋子破洞流過去,但袋子還在。

{{IN_BODY_1_塑膠袋纏繞在森林樹根上的特寫,雨後潮濕的步道旁,塑膠袋邊緣碎裂成鬚狀但主體依然完整,淺景深,自然光,寫實色調(攝影:馴化版 Peter Lik 視角)}}

我把它拔下來的時候,根鬚跟著斷了兩條。

你有沒有買過那種超商塑膠袋——裝兩顆飯糰、一瓶水,爬山前在停車場順手提上去的?我有。不只一次。那時候我想的是:「到山屋丟就好。」後來我才知道,高山上的垃圾不會有垃圾車來收。它要靠人背下來,或者——就留在那裡。

一個塑膠袋在土壤裡待多久?國家地理雜誌做過實驗:把市面上的「可分解」塑膠袋埋進土裡三年,挖出來,完好到還能裝東西。那是號稱可分解的。普通塑膠袋呢?科學家估計,在沒有陽光直射的土壤裡,要兩百到五百年。

五百年。明朝的人如果在玉山丟了一個塑膠袋,我們今天去爬,它還在。

我們用十分鐘的方便,換來森林三百年的傷口。

而且那個傷口不會安靜地待著。它會碎。碎成肉眼看不見的微塑膠,滲進土壤、混進溪水、進到山羌的胃裡。你帶上去的那個袋子,最後變成整座山的一部分——用你最不想要的方式。

 

{{IN_BODY_2_俯拍溪流淺灘,清澈溪水中有幾片細碎塑膠碎片卡在鵝卵石之間,水面反射樹冠綠光,乾淨與污染的對比,自然寫實色調(攝影:馴化版 Peter Lik 視角)}}

說起來慚愧,我自己也不是一開始就懂。

有一次我在松蘿湖營地煮泡麵,湯底直接倒在草地上——想說「反正是食物嘛」。結果隔天早上,那塊草地被翻得亂七八糟,大概是山裡的小動物半夜來舔。我蹲在那片被翻開的土前面,突然覺得自己像個在別人家客廳亂丟食物的客人。

不是壞,是沒想過。

我後來開始帶夾鏈袋上山,所有垃圾——果皮、衛生紙、泡麵調味包的鋁箔——全部塞進去帶下來。第一次覺得背包變重的時候,我心裡冒出一個念頭:「這些東西上來的時候也這麼重啊,只是那時候裝在食物裡,我沒感覺。」

我在想,你可能也有過那個瞬間——在步道上看見別人丟的垃圾,皺了一下眉頭,然後走過去。不是冷漠,是不知道撿起來之後要放哪。或者覺得「又不是我丟的」。我也這樣想過。

但後來我發現一件事:你不需要撿完整座山的垃圾,你只需要撿你看到的那一個。就像無痕山林(LNT)七大原則裡最簡單的那一條——帶走你所有的東西,如果可以,多帶走一件不是你的。

那不是犧牲,那是你跟這座山之間最安靜的一次對話。

{{MOOD_陽光穿透闊葉林冠層灑落在乾淨的森林步道上,步道旁沒有任何垃圾,苔蘚覆蓋的石頭與蕨類植物,空氣感,寧靜氛圍,淡金色調(攝影:馴化版 Peter Lik 視角)}}

所以,下次上山之前,我的處方很簡單。

帶一個結實的夾鏈袋,大的那種。出發前把它摺好塞在背包側袋。你帶上去的每一樣東西——每一個包裝、每一張衛生紙、每一條橡皮筋——下山的時候讓它們跟你一起回家。

如果路上看見一個不是你的塑膠袋,也把它撿起來。

那座山不會謝你。但三百年後,那裡會少一道傷口。